我父亲的战斗日记

作者:燃烧的血论坛.三分四定


    79年自卫反击战时我父亲是43军129师387团司令部通信参谋,因此关于其记录的战斗日记多与通信方面有较大联系,同时也能使大家对战中这一方面能够有更深的了解.日记大半被雨水淋湿,模糊不清,自己看的也是断断续续,记录的较为简略,以下是我在父亲的阵中日记中摘选的一部分.

2月17日

  凌晨一点,我带领由15瓦电台一部,A350无线接力机两部,调频电台一部,硅两瓦电台3部,884电台两部,和一个跟进架设班,一个徒步通信班随团前进指挥所从前沿驻地出发,5时到达越南境内纳纳公安屯对面的一个无名高地.我通知15瓦电台台长高五银选择台址架设电台,命架设班长迅速开通前指与基指的有线点通信,所有无线电台开机保持无线静默,尔后迅速向参谋长报告前指通信枢纽开设完毕.等待命令和信号.6时40分开始炮火准备15分钟.于是万炮齐发,越方和我炮阵地连成一片火海.分不清哪是敌方哪是我方.炮火准备完毕,我团9连配合385团7连实施开口.攻打纳纳公安屯(我方伤12人).基指在597高地,指挥炮火支援385团7连,攻打589高地.

  通信联络组织是:4时30分,团出前指专向,保障前指对9连指挥,基指41号网对1、2、3营、后指指挥.团先出基指对上以15瓦电台,接力电台,调频电台予以保障.由于炮火准备时间没有通知,故听到炮声便开始呼叫,调频通的较好,15瓦和接力等炮火准备后方才沟通,团炮兵网随前指在炮火准备10分钟后才通.有线电从597高地(基指)搭线沟通与前指联络,当天通信畅通.

  从早上7时到下午16时30分部队光在前沿与敌人就激战了一天,先后数次攻打589高地,进展缓慢.于16时30分占领了该高地.部队开始向纵深穿插,当我走到589高地山脚下,看到的是385团7连约20名伤兵(不知有牺牲的没有)白花花的倒在地上一片,因当地是原始森林边缘,当时已经感到天很黑了,这时385团7连卫生员上前拦住我,让我给他们团发电报前来救护伤员,我随即告诉调频报话员转告了385团指挥所,尔后随部队前进,进入森林,黑的不见五指.我们行走在半悬崖栈道上,每人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手被荆棘划的鲜血直流.大约在23点左右部队休息,谁知我后面的电台台长高五银睡着了,部队前进时我喊他他没有听见,从他往后通信连,团直两个炮连,一个高机连和3营全部掉队,我们走了两公里才发现他们没有跟上,一个小时以后派人联络回头寻找,他们才赶上部队,此时通信联络良好,基指对前指联络采取机动一部两瓦,有通信连副连长李正国担任守听,师越级指挥较好.

(后听我父亲叙述:部队多年未打仗,采用的进攻形式非常原始,部队花巨款买了无数只牛羊,炮火准备开始由部队赶着牛羊,向敌阵地冲去,用以踩爆地雷.第一天部队攻打高地时,一个冲锋下来后,便不敢再继续向上冲.下到团的赵副师长告诉我父亲给攻击部队发电报:"往上冲,每人立一个三等功".电报发出,后我父亲拿着望远镜看到部队开始缓慢向上移动,前进不到10米,敌人从山上向山下射击,战士们便又躲在石头后面不动了.这时赵副师长又告诉我父亲给攻击部队发电报:"告诉他们,往上冲,每人立一个二等功"电报发完后我父亲又拿出望远镜看到部队又开始向山上前进.这样一个高地反复多次打了一天才拿下,部队才得以顺利通过)

2月18日

  从0时开始行军,一路上不知道挨了多少冷枪,也没见到一个敌人.此时走的是乡村大路,由于部队都是"群胆英雄",谁都不愿意走路的两边.部队基本上成了3到4路纵队,怕冷枪打住自己,有时一阵冷枪过来,不少人不顾一切的卧倒(有的趴在树桩上,有的趴在牛粪上)非常狼狈.凌晨3点,侦察分队在一个村庄抓住了一个越寇营长的两个小老婆,把她们绑在路边的树上,她们大骂解放军是土匪,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4点30分侦察分队摸索到敌人一个轮训队的院内与敌人遭遇,敌人边打边撤,大约有一个排的兵力.当我冲到轮训队的院内的一个兵舍,我伸手摸了摸敌人的被窝还是热的,后来我发现这个轮训队还住着敌人的一个女子洗衣班(实际上是随军妓女).当敌人退到一个班崖山哑口两边的山上对我部队实行了阻击.为防止敌人炮击,团基指和前指合并一起后退到离山哑口500米处,一个大天井里(大约有100多个平方,有一个出口,天井上长满了树藤,真是天然的伪装网).天亮时师指挥所也赶到这个大天井里,师团两级指挥所设在一起,指挥攻打班崖山哑口,这时敌人非常狡猾,常躲在山哑口两端的山上山洞里,居高临下向我方炮击或射击,有时他们还跑出来从另外的方向向我射击,一个师就在这里被堵了将近一天.到下午17时部队才拿下这个班崖山哑口,我拎着手枪跟着赵副师长一起冲了过去.随后大部队才在当天夜里陆续过口,当过了山哑口一公里左右上了一个小高地时,前方突然传来消息:"我们团被敌人的一个营包围了!",参谋长迅速命令我们找好射击位置等待战斗.管理股此时误认为山下的三营是敌人,于是开枪射击,双方便打了起来,幸亏没有伤亡.大约10分钟后作训股长陈克亮过来告诉我:"尽他妈瞎传,敌人一个营怎么能包围我们一个团",这时大家才感到虚惊一场,又往前走了两公里,部队停下来宿营.

2月19日

  早7时出发,向4号公路继续穿插。我当时的方法是:下山开始吃干粮,到山谷有小溪或河流边开始饮水,尔后继续爬山。。途中我侦察小分队遇到两名越南女兵在池塘洗澡,将两名女兵当场击毙(裸体于岸边)。当我们行至此地时参谋长大发脾气,命警卫员用拐杖(行军时每人都备有一根)将尸体翻至面朝地。部队所过之处远远望去一路白色垃圾(均是压缩干粮包装纸和乱七八糟的衣物)。这样上上下下走到下午17时,前方传来口令:“师部让带防毒面具”,这时我最先意识到:师部在我团后方,怎么会从前面传来口令?我随即告诉了参谋长,参谋长命令:往前传,查口令从何而来。几分钟后又从前面传来口令:“更正口令:是否让带防毒面具”。原来又是一场误会。同时,前方传来口令:前进方向错误,后卫变前卫,直接翻山到4号公路(因为此时部队就行进在敌人的防御范围之内,所以没有用无线电联络)。这时后卫从地图上看离4号公路只有一公里,向相反方向行进约20分钟,前方(原来的后卫)告诉前进无路可走,全是悬崖断壁,可以看到4号公路,但无法到达。4千人的部队就这样来来回回进入到夜间23点,进至一个葫芦峪地形的洼地,部队乱糟糟的。为了防止意外,我告诉电台台长:迅速从就近找一个山洞,以防敌人炮击。很快电台台长向我报告在我5米远的地方找到一个山洞。我进去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可以容纳我带领的21位通信兵。随即我又命杭州籍报务员李坚,新密籍报务员向东将我的水壶带去到洞外一个水塘灌水。这样我们在葫芦峪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接到命令开始出发,从另外的路线继续向4号公路挺进。当我们爬到山顶时,天已大亮,回头看了看葫芦峪的地形,指挥所的首长和同志们都感到非常后怕:如果敌人发现我们在这个地形,轻松的用炮击便可以让我们这4千多人的部队全军覆没!!当下到山沟时一条清澈的小溪横在我们的面前,此时我便急不可待的去将水壶中的水换掉。当我倒掉在葫芦峪水塘灌的剩水时,我才看到原来水壶装的全是牛屎和一动一动的小红虫子(因为我不爱用净水片),这时我不得不第一次开始用净水片。

2月20日

    昨天走了一天一夜没有休息,非常疲惫。今天又继续行军,路上我遇见了我的老乡、高机连排长长吴耀领,他脖子上挎了两发100炮弹,带领战士从我身边走过去,每一位战士和他一样在脖子上都挎了两发100炮弹。原来他们的高射机枪留在了国内,因为穿插路线地形险要不便于骡马分队行进,他们连只有改成炮弹运输队了。下午5时部队行进到一个叫巴隆的村庄。为连续几天几夜的行军战士们很劳累,有几名战士口渴便到村庄旁边的甘蔗地砍越南村民的甘蔗吃,还有的到村庄里觅食物去了。团政治处主任易金陵发现后命他们回来,但他们不听。主任非常恼火,拔出手枪对天连鸣三枪!!那几名战士才归队。当时参谋长很有想法:易主任随便开枪,很容易暴露目标。但是都是机关首长,也没什么办法。过了巴隆,上了山(这是一座马鞍山),指挥所就在鞍部宿营。

  当天无线电联络畅通,有线电从指挥所开设至前卫营(4号公路上)。


2月21日

  7点30分,部队从巴隆旁的马鞍山出发,4号公路由北向南开进。当我上了4号公路后,我随即命架线排长胡金岁到4号公路路边的越南国防线路线杆上进行窃听,又命随军翻译(一个我国边境的边民)和他同时上杆,沟通了与越南七溪市邮电局总机。七溪市总机问我们是哪个部队的,胡金岁在电话上骂了一句:“滚你妈的”,也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当即把他们的国防线路给掐断。下来后参谋长命令:每根电线杆绑一块TNT炸药。连续炸了十几根,把电线杆炸的东倒西歪、弯曲变形(越南4号公路的国防通信线路的电线杆全是用H钢架设的)。下午14点部队爬上了离七溪市大约5公里处,4号公路的西侧的一个703高地,构筑工事,开设通信枢纽。我随即派通信兵况成林和王**(字迹模糊,看不清)下山背水。他们很晚才回来,真让我担心重重。部队已经断粮几天了,我所带干粮有一半途中都分给了战士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我让战士们收集所有干粮,勉强可以达到每人一块,算是当天晚上的充饥(因为越南炸掉水库,将我军运输粮食的车队所经过的公路冲毁,粮食无法运到,部队出发时带的3天量的干粮已经没有了)。我选择了在两棵约直径为40公分粗的大树后面挖电台工事。天黑时一营报告七溪市的敌人车辆来来往往,像似在突击抢运物资,但是上级没有赋予我们攻击的任务,部队只能是监视而已。根据敌情通报敌人一个榴弹炮营就在七溪,我们还要做好防炮击准备。

2月22日

    今天早上的早饭吃的是南瓜煮稀饭,每人一口缸。部队已经断粮几天了,也不知道管理股从哪弄来的南瓜和米,直到晚上我见到管理排长陶强才知道他们于昨天晚上下山寻找粮食,碰到一位越南“农民”,他用越币要向这位“农民”买粮食。可这位“农民”就是不肯卖,也不愿意要钱,在强行盘问下和强行付款下这位农民才道出了真情:原来他是中国广西龙州县人,越境到越南承租了30亩田,已种了有几年了。中越边境形势紧张后他也回不去了,而我们部队买粮食的越币早已在越南作废了(现在越南用的是苏联版越币,而我们拿的越币还是中国版的),所以他不收,他只收人民币。最后才用人民币换了一部分做早饭的南瓜和米。

  早饭后我组织通信分队继续构筑工事,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伐倒了山背后的十几棵直径三十几公分的大树。由于没吃饱饭,中午又没有吃饭,干了一天才勉强把工事构筑完毕。在工事里呆着心里感到安全多了。傍晚时通信连通信排长陈开如偷偷的告诉我到山背后的一个草庵子里面去,说有事找我。我俩进去后躺在草窝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木瓜告诉我是刚从山下老百姓的树上偷摘的,拿回来和我分吃(越南的木瓜和中国的木瓜不一样,不涩,不酸,也没什么味道)。我很感动,过去只在电影上看到这副情景,如今故事也发生在我的身上了!我终生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情,都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生死情谊!而且我还要告诉我的后代们!

  木瓜刚吃完,就听见通信连副连长罗必通喊着开饭了,通信连的晚饭实际上是木瓜煮南瓜(我们都说是喝木瓜南瓜茶)。因为我是司令部的通信参谋,通信连的领导就把我当成他们的首长,加上通信枢纽的位置又和通信连在一起,我又负责通信枢纽的具体工作,所以在这关键时刻他们想到要照顾照顾我这个“首长”。全连每人两勺木瓜南瓜茶,因为我吃饭用的是小盆,罗必通给我盛了满满一盆。实在是饿的急啊,我端起就喝,刚喝了一口就听管理排长阿强在山下喊着司令部开饭了。为了多吃一份,我边走边喝,到了司令部的行军锅前,一盆木瓜南瓜茶已被我喝完。司令部的晚饭是煮玉米(实际上煮的是老玉米,根本就没熟,也咬不动),我又分了一大勺,使劲的嚼着,咽着,很快就吃完了。当我回到通信枢纽时,我感到嘴非常疼痛,我拿着镜子用手电筒照着:原来满嘴都烫出了白泡。这两顿饭一定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的,吃的最香的,同时也是吃的最受罪的两顿饭!!

  今天的通信情况:开设电话站,保障对一、二、三营、后指、观察所的联络,机关内部有司令部、政治处开设了电话,对上开通15瓦电台和接力机。因为电池已处于危机,所以无线电不断的关机节省电池。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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